不臣

我有心头白月光。

一个故事

这世界上大概最不缺的就是爱了,而我说的恰恰又是最世俗的一种,可能看到这里的人会对我接下来要说的,表达出不屑。然而,因为我自身将它视为最珍重的一种,所以讲出来,也许也有值得回味的地方。

那么,我要开始了。

 

这是一个灵魂和另一个灵魂的故事。

 

她徘徊在人世间,是一个不记得自己生前的灵魂。也许说游荡更合适,但是她也趁着自由身游览了诸多国家,法国香榭街梧桐叶间的光斑,圣诞夜热闹大街上的雪花,大把大把的时间从她的灵魂间穿过,追跑的少年和猫撞上她又毫无阻力地继续前行,她从这之中沾染到了极多的活力,所以算不上孑然一身地游荡,相反还带着些许轻快,更何况在这样愉快的旅途中,她还能从自己条件反射的举止中揣测生前的身份和地位,仿佛灵魂又重了一些,虽然有些激动地叩门又穿过后,她依然从服装店的镜子里看不到自己,但是那也只是小小的沮丧,毕竟自己只是个灵魂啊,她想。

作为灵魂,她偶尔也会有些寂寞。

这个结论是在她坐在喷泉边石像旁总结出来的。那天,太阳光大把大把洒落在地,穿着蓝色长裙的女孩子蹲在地上,手捧的面包屑对鸽子们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扑簌簌地都落了下来,喷泉里的水源源地流,而她抱着膝轻轻靠着石像,与她们共享这安静的下午。直到女孩子突然轻轻叹了气,然后皱着眉露出了笑容,“真寂寞啊。”,她是这么说的。这个动作让假寐的灵魂突然惊醒,她回忆起了无数个在屋顶和野猫相伴的夜晚,人家的灯光透过玻璃打在冰凉的街道上,隐约有笑声传出,哪怕在离得很远的地方注视着,也可以想象到室内有多热闹。那个时候,她常常会轻叹一口气,好似身上能变得轻快一些,然后等着冰凉的月光落满身上。

原来这就是寂寞啊,她点点头。于是学会了寂寞的灵魂拍拍石像的头作为道别,然后继续她的旅行。

……直到这个冬天。

鹅毛一样的雪花从天而降,在她还沉浸在暖洋洋的气氛里时突然出现,避无可避。深夜的墨色重重地压下来,原本人潮攒总的街头渐渐空无一人,褪去了热闹的浮象,又回归了深刻寂寞的本质。英国彻骨的冷意对初来乍到的灵魂并不友好,她赤裸的脚踩在雪里,上面留下了纵横交错的脚印和车轮痕迹,似乎还留着白天人们欢闹的气息。雪只能密密麻麻地洞穿她这样孤单的灵魂,困阻她在冬夜艰难跋涉的脚步。

明明只是灵魂,白天的阳光温暖不了自己,深夜的寒风吹拂不动自己,为什么现在却感觉到身体僵硬地不行……脚尖和手尖仿佛渐渐被寂寞的寒意冻到麻木,她第一次感觉到灵魂内似乎有蓬勃跳动的心脏在痛苦挣扎。

每一家,每一户,都点了灯,张灯结彩,那样耀眼又温暖,她跌跌撞撞在雪里走,四处环视,哪怕只是个呼吸都没有声音的灵魂,却仍然,不知道该如何打扰别人的故事。

一墙,成了她无法逾越的最远的距离。也是人间和灵魂的距离。

太难挨了。

她就这样不吭声地走,雪穿过身体落到地上,好像烫得能烙出洞来。她不知道该走到哪里才能躲过拷问孤独的雪,也许是明天吧,她抬起头看看微亮的天边,那微颤的睫羽下是一双深幽的祖母绿色眸子,深得可以盛下所有的孤独。

然后不得不停步——她面前出现了巨大的黑色门栏。她仰起头,无法完全被收入眼中的暗色建筑,排满暗红瓦片的屋顶上落了一些白鸽,似乎还散发着某种淡淡的异香。但最重要的是,巨大的窗户内没有透出一丝光线,她几乎是惊喜地睁大眼睛,也不能从那厚重的窗帘间看到一丝光亮——这大概也是这栋独栋别墅离其他建筑很远的原因,深陷在被欢快气息遗落的一处,但是本身也低声警告着生人勿扰的逃生标语。

这里容不下人间俗世烟火,不过,容得下一个灵魂取暖。

她轻轻抖了抖洁白的裙子,一缕垂落的金发被别到耳后,然后像是仍然可触可感一般推开门,染满黑漆的金属栏杆穿过她的指尖,她跨了一步。

于是人间被挡在栏外。

走上台阶,来到门前轻叩,像以往那样微带歉意地轻俯身子,随后轻轻地穿过了门。几乎就是穿过大门的一瞬间,男人阖上的眼骤然睁开,血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深幽得玩味,然后又带着隐约的笑意,慵懒地闭上了。她在暗沉沉的走廊里走,先是小心翼翼,发现悄无声息后愈发放松,整个走廊只有靠墙的檀木柜上放了两三朵红得像在滴血的玫瑰,衬着墨绿的枝和刺,她一眼看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门,雕饰着精美花纹,隐约的弧线好像是镀上的金丝,凌厉又顺畅的纹路布满了整张古木做成的门。她的心怦怦直跳,就好像偷食禁果的初衷一样,渴望着门后的伊甸园。

轻轻地,她的指尖落在把手上,然后直接穿门而过。

门内的光景让她的心脏漏了一拍,她转身想要走,但又想到自己原本只是不会被人看到的灵魂,便鬼使神差地又转过了身——她以为并不在的别墅主人,正倚着座椅沉沉睡着。室内漆黑,男子原本乖张的金发服帖地落在耳两侧,黑色衬衫下的白皙皮肤在不点灯的夜里灼目,长腿斜叠,单手拄着头在假寐。他看起来应该不会恼怒我的打扰,她想。这样安静又黑暗的环境,意外酝酿出安心感觉,让她困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休息一下,再赶路吧……她再也忍不住,一步一步走到落地窗边的沙发旁,刚沾上柔软的垫子,就困倦地睡去。

 

 

她轻轻倚在沙发的一角,专注地听面前两个男子的交谈,时不时点头赞同。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她不请自来的第二天,睡得不算沉,但相较之以往在屋顶留宿,已经是个好觉。然后她被窗外开门声惊醒,睁开眼看到男人披上大衣合门的背影。嗯……她理所当然地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睡觉。结果再睁眼时候,夕阳已经染上在她通透的半边身子上。太阳下山了……她还没睡醒,有些迷糊地被这刺眼的余光惊扰,便打算起身。但随即,门外轻微的响动让她竖起耳朵,是男人回来了。她屏住呼吸,好像已经放弃了掩饰一样等待着被别墅的主人痛骂。结果他只是优雅地褪去大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在炉火边坐了下来,随手牵了一本书架的书读。

是啊……看不到我呢……她总算清醒过来,有些轻松地叹了口气,但又有些困惑,昨天晚上进来的时候,炉内并没有点燃炉火,怎么今天却一直燃着,到现在?早上起来后点的吗?为了保温吗?……有点奇怪。她只是这么想,但又庆幸着。感受不到温度的自己,却在这一隅里感受到了温暖。幸好没有养猫狗,不然,又会对我叫……她还在沙发一角蜷着,不知什么时候瞌睡虫又上来了,意识模糊的最后,似乎听见男人拉上窗帘的声音。

就这么纵容自己睡得不知日夜的几天后,她总算是从混沌的作息中把自己救了出来。灵魂睡不饱没有关系,只是她在这时常漆黑不点灯的房间里久坐,似乎已经可以摸索出每件精致藏品和器物的轮廓,便忽地感觉到长久奔波的疲累,于是不由自主地睡了醒,醒了睡,总算又恢复从前的精神了。也就这样不由自主地,住了下来。

回神时,坐在单人沙发的吉尔伽美什——她是从他签署的无数合约里勉强辨认出了这个名字——已经大刀阔斧地解决了几个问题,而在一旁靠着书桌的绿发男人则托着下巴在沉思,试图从他的解决方案里找到纰漏。她打了个哈欠,习惯性靠住吉尔伽美什所坐的沙发,已经错过了之前的对话,反正无法再参与进去,她索性开始在屋内打量。不得不说,吉尔伽美什的鉴赏能力非比寻常,他的财力也足够支撑他的爱好:狮子和老虎的标本被服帖地挂在墙上,暗金纹路布满了所有的物件,就连琉璃烛台都被鎏金色绣纹铺满,无数藏品和古书在檀门柜子上暗淡生辉,偌大客厅只有落地窗窗帘的缝隙间泄露几缕阳光,虽暗却不显沉闷。

她突然扫到了壁炉正上方平放的藏品——一把剑鞘。

光是从上面大气别致的纹路,就可以想象到里面曾经装过怎样凌利刚劲的一把剑,而剑的主人,又是如何带着它们戎马一生的。她感觉到心脏狂跳,吉尔伽美什那么多件藏品,唯有这一件让她感受到了某种难以描述的吸引力。

“……”

两个人的谈话声仿佛突然隔到了很远的地方。她出神地望着那把剑鞘,身体先于大脑地动了起来,“碰触它,碰触它……”耳边不知低喃着谁的循循善诱,一步、两步……越来越靠近它了,手臂已经伸出,指腹马上就可以摩挲到藏蓝色的鞘身……

“啪!”

一双修长大手先她一步按在剑鞘上,但与其说是按,不如说是宣布主权的狠狠握住。

她愣了一下,然后才转头看到自己身后的金发男人,他比她高出不止一头,长臂轻松伸出,横在她耳边。心脏被这突然杀出的举动吓得狂跳,看着吉尔伽美什愤怒的红眸由浅转深,她突然感觉到如同血液倒流的颤粟——他,发现我了。而看着吉尔伽美什突然停下对话尔后迅速起身,三两步走向剑鞘的这一系列直到他僵持在那里看着什么皱眉的怪异举动,恩齐都不能不停下思路,也把注意力放到了被他单手圈出的逼仄空间上。

“挚友,那是……”

是他出现幻觉了吗?!那里好像有个……金发的少女??而那个隐约的轮廓本来是维持着和吉尔伽美什对视的姿势,听到他的发声后,似乎忽然转过头来,惶然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她被那蛇看到猎物一样的视线锁住已经感觉到不安,现在又多了一个似乎能看见自己的人……

“无妨。”身前高大的金发男人突然出声,中断了她的惶惑。他轻松取下沉重的剑鞘,然后又走向另一边的保险柜前,俯下身子,快速转动几轮后将剑鞘直接扔了进去,一气呵成。动作快得来不及她跟上去和记下密码。庞然的失落蔓上了她的灵魂,那种渴望被保险柜特殊的材质生生切断。而恩齐都凝视她的视线已经收回了——似乎是自己多虑了,完全没有任何有人存在的痕迹。

“唉,我说……你干嘛突然要把它锁进保险柜?”虽然已经对相处长久的挚友做出这种动作习以为常,但这次动作却格外狠绝,而且竟然在专注说话的中途突然去做,恩齐都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

“落灰。”

“……”

男人干脆简短地结束了挚友的疑问,虽然是构不成解决疑问的答案,但足以让她轻轻出了口气,然后只把他的怒视和举动定义为巧合,心有余悸地放松下来。然而,同样敏感的不止她,但敏感地捕捉到男人嘴角笑意的只有恩齐都。

 

 

又是一个慵懒的午后,她打了个盹后精神百倍地从卧室门穿出,然后放轻脚步,走到吉尔伽美什的身边。今天那个绿色长发轻拢着的男子没有来和他讨论问题,他一个人正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浏览一些信件,四周摊开了几本泛黄的书,印着她熟悉的古英语。“今天是私人信件吗?”她从旁边探身打量,然后得出结论——据多日观察,她了解到吉尔伽美什在社会上的身份大概是个颇有威望的上流人物,虽然从未见他流连于什么交际场合,但从他精工的穿着和倨傲又富于才华的谈吐,她已经可以下定论了。不过……他似乎总是偏爱大不列颠群岛的物件,尤以与历史相关为甚。

他拿出了一张泛黄却折叠整齐的信纸。

“兰斯洛特卿,”

他们同时发声,几乎完全重叠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去看他,但见他睫下红瞳无动于衷,仍然随着浏览行数而下转,念出信件的声线也依旧平稳,才想起自己只是个不可闻不可触的灵魂罢了。呼……她轻轻吐了口气,小巧的唇呼出了轻松,空旷的胸腔却被难以捕捉的某种感觉填了个遍。但插曲很快就忘记,她的注意力又立刻被这个信件吸引住。看起来,是大不列颠时任王的亚瑟写给第一骑士的一封信件,感谢他在自己刚加冕、势单力薄之际成为自己的骑士,同时还说,即使为此,也会尽自己所能治理好国家的,还请期待。还是个天真的小孩子啊……她弯了弯唇,标准流畅的书写和字里行间洋溢的自信,让她忍不住想要知道接下来这位王是如何遵守自己的承诺的。“哼,还只是个小姑娘啊,倒真是大言不惭。”男人却懒懒笑出声,声线低沉。“小、小姑娘?!”她没忍住,声音抬高了一度。冷静、诚恳、自信,没想到这样的信件是出自一位少女的笔下。男人猩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难言的情绪,无言地将信纸折叠回原样,然后手腕一翻,纸就沾上了烛台里的火焰。“你!”她大惊失色,下意识探身去够,却穿了过去。男人的神色暗了几番,红瞳里倒映着青色火焰,没有表情,也像没有感情。“写给别人的东西,不值得留。”

别人?这就是他烧掉珍贵信件的原因?她惊诧地睁大眼睛看着他,那封信被保护地如此完好,可见主人是多么珍视……而且,“别人”?他对于亚瑟王来说不算别人吗??这语气,就好像、好像他的妻子偷情一样……来自灵魂的严正质问无法影响到金发的男人,他面无表情地烧着,火舌极凶地向上一舔,他就松开了指尖,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看起来好像颇为解恨。

后背重回座椅上,男人又从中选出了一封信,看着信封皱了皱眉,似乎颇为挑剔,但还是拆开了。但是她却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浸泡在莫大的遗憾中,望着火苗出神。

 

他最近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几本书,名字很好翻译,《亚瑟王之死》。

百无聊赖的她等了很久,男人还在浴室里,便只好蹲在保险箱前面摸摸碰碰。手穿得过去,却拿不到那把剑鞘,难道有我不能触摸到的一层介质,把它隔断了吗?但是也不能这么草率地下定论,有被转移走的可能性……她低着头在思忖。而另一边,吉尔伽美什的手划过滴着水的金发,然后走到了书桌前,沐浴后,身上亦散发着清爽的男性气息。他慵懒地倚靠在椅背,在她也走到身边的那一刻,开始翻阅《亚瑟王之死》。古英语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就像是回到母胎一样亲切,而对这个似乎光泛涉猎几千年人类历史的男人来说,更为轻松。“亚瑟王很仁慈,也很理性,为了国家拔出命定之剑,选择了这样特别的人生,她的问心无愧我固然欣赏,”她的语气带着预计中的惋惜,“不过……这应该会为她带来杀身之祸。”他撑着额头,很久很久没有翻页,睫毛在眼下部留下了大片阴影,然后半是可笑半是欣赏地落下了一句话:“他们不懂,不过这样也遮掩不了她的美。”

她早已经习惯他的自言自语,就像她在来到这里不久后,也慢慢开始养成自己自言自语的习惯。两个人很近,也很远,这种隔着千万重阻碍的距离,让她放松下来,慢慢找回了自己活着时候的样子。

读到亚瑟王最后一战的时候,他似乎有些累了,桌上红酒才抿了几口,就被晾在一边。她却异常精神,想要一口气把剩下的都读完,但是只能看着他沉默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干着急,迟迟不翻页,她重重叹了口气,倚着书桌又开始打量四周。

“都不会心痛的吗?”她第一瞬间反应,以为他在对自己说,刚想回答,就听到了翻页的声音。是啊,会心痛吗?她突然沉浸在这个问题里,如果亚瑟王看到别人对自己一生的总结,甚至为此臆造出了多种版本流传到现世,她会如何看待自己的功勋呢?她会为自己心痛吗?这是没有答案的问题吧,她唇边是很清浅的笑意。如果她是……如果自己是亚瑟王的话,绝对不会后悔,因为是自己选的每一步,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无论如何,都不会有错的。回神时,他亦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自信的样子,非常耀眼。真是让我……”他没有说完,剩下的半句话融化在他愈发深重的眼神中。被多少年前的王者迷倒了么,她了然地笑笑。

 

日子过得很快,在这种微妙的陪伴下,春天到了。不管在哪里,春天都是从解冻开始的,看起来一成不变,但是今年不一样了。她脱离了颠沛流离的环境,可以倚在沙发旁,烤着炉火,看着窗外的白鸽一阵阵落下又飞起,院子里的雪慢慢消融。不过,最近吉尔伽美什外出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清晨起来,她想着等下可以欣赏到他的新藏品,就这样思索着,不知不觉又枕着困意睡去,往往再醒来是被他暴躁的摔门声惊醒的,惺忪间看玻璃外,暮色倾斜。哦,对,他也越来越暴躁了,一身冷气地进屋,剑眉间戾气十足,看样子似乎在一言不合的时候,掀过别人家的屋顶。那种暴戾和烦躁丝毫不被男人所掩饰,相反,他好像喜欢坦率一切心情,即使这与她刚来的时候表现得似乎不像一个人。

她开始嗜睡。

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件事情,是某一天她强忍着困意起身,发现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走到躺椅边想要扶一把,站定,困意又惊涛骇浪般袭来,实在忍不住,她就轻轻跌进椅中,又沉沉睡去。期间隐约醒过几次,听到男人的声音很近,嘴唇动动,又失去了意识。

最终真的清醒是在第二天早晨,她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是男人放大的侧脸,鼻梁挺直,眉头紧皱,光拍打在上面,猩红的眸子闭锁,显得柔和了很多。不过她还是清醒地抬头,然后发现自己和男人都倚在同一张躺椅上。不知何时回来的吉尔伽美什没有睡在他的大床上,却随意地搭叠长腿,然后躺靠在侧,留了很小的空间,刚刚好容得下她休息。这刚刚好是仅此一人刚好的恰切,其它千万,也没有这一个吻合的那种刚刚好。她没有出声,直起上半身,阳光穿过她透明的灵魂打到吉尔伽美什的身上。透明的……她似乎在低头想什么,或者想想清楚什么……等等,透明?!她惊醒一般看向自己几近透明的腿,这才发现除了嗜睡她还开始变得更淡,更透明。不过与其这么说,不如说……自己要消失了。

手臂已经看不见了,她左手试着摸索右手臂应该在的位置,已经,摸不到了。……已经被所有生前有关联的人忘记了,不知道为何飘荡在这人间,现在,自己也快感受不到自己了,那么,等到自己也消失,就真的没有人会再记起。

这一次消失,就是真的死亡。

她很冷静,甚至好像置身事外的人,看着越来越强烈的阳光里,一个灵魂最后的分崩离析,浑身就像被熔穿了一样地炽热。……都快忘记阳光是什么感觉了,她还庆幸着,在最后能感受到温度的眷顾。

“好吧……”

她习惯性的敬语,对打扰别人的内疚以及缜密的思维……千百年间的种种努力,都让她渐渐拼凑起完整的自己,生前的性情,样貌,社会地位,她都一一猜了个七八。——只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就会像完整的人一样,活在这个人间。然而她也许是太累了,竟然会忘记——丢失的东西,她再如何精疲力竭地挖掘和寻找,都找不回最珍贵的那样——

活着的媒介。

她不知道自己的姓氏,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生前所有的荣誉和光辉,都被命运洗刷得一干二净。

功败垂成啊……

她找不到活着的媒介,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到这里了。她心服口服地认输,睫羽颤动,眼角却有晶莹液体滑落,几乎看不见的手渐渐伸出,不知为何,想要展平那紧锁的眉。

“不甘心吗?”

他醒了。那因为久睡而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一向暗红色的眸子在阳光直射下涌动着鲜红的浪,总是翻动古旧藏品的大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肌肤相触的地方像烙铁,似乎翻卷着滚烫的血液直逼她的心脏。

她震惊地几乎说不出话,灵魂的虚弱也让她无法再拼凑出完整句子。

“你……”

他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赤瞳邪佞异常。

“你主动索求,我便赋予你。”

金色粒子汇聚在他的另一手,宛如璀璨星河的古老密咒再次复苏,在她祖母绿色的瞳孔中开出一朵朵惊艳的潋滟,然后那把象征着永恒极乐的剑鞘重现。

事不宜迟,她还没伸出手去碰,他就将宽厚的剑鞘直接探入了她的胸口。

她以为剑鞘穿过会直接打散她不堪一击的灵魂,谁知它就这样被她的心脏完整吞没,从重新蓬勃跳动的心脏开始,像甘露一样滋润了她的身体,然后是触感、光感、听觉……那把剑鞘就像是回到原位一样,充盈编织了她新的身体脉络。她眼前原本模糊的重新清晰,身体像是落地一样被他稳稳握住,本就纤细的腰肢似乎获得实体后更加不盈一握。

“和我想的一样,眼泪很甜。”还没有完全适应以“人”的姿态重返人间的她,愣愣地看着他肆意妄为的举动。

“怎么,傻了?”

她看着他戏谑地又拧了眉,扑哧笑出声,然后用手去抚平。

“没有,我只是在想,按英国的法律,该如何惩戒你这种登徒子。”

 

清晨,庭院里都是鸽子扑簌簌地振翅声,抖落了隔夜的露水,天气大好。

他嗅着她淡金色发丝的淡淡香气,手指穿插其间。虽然一直住在同一个房间,她身上已经完全是他的味道,但是细闻还是带着挥之不去的清凉体香,让他欲罢不能。

她有些出神,还在对吉尔伽美什最开始就能看见她这件事耿耿于怀。

“这都是巧合吗?”她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被猫拿住的那只老鼠,被窥探和狩猎的感觉很不舒服。

“不然呢?”他很敷衍,因唇贴在她颈部而发声模糊。

“好吧。”她还是有些想不通,但觉得一直纠结于既定事实也是浪费时间,点点头决定暂时放过。

“不过,你那么确定拿到剑鞘后,我会留下来吗?”碰到剑鞘会让她恢复实体这件事情,让她似乎抓到了某些线索,隐隐约约,答案呼之欲出。

“所以说啊,幸好,”他的手不安分,总是时轻时重地撩拨,“幸好在你是个完整的人前,你先是爱我的。”

她耳朵发烫,不知道是被吻的还是被羞的。

他一翻身,又把她压到沙发上。俯下的阴影里,他的眼神暗晦不明。有些话,在不存在的那条时间线里的行为,他没有说。千千万万种可能性,他都会用最干脆有效的一种来解决——

幸好你先是爱我的,不然这么美的身体,总得些伤残的代价才能老老实实留下来。

 

 

日子过得仿佛更慢,吉尔伽美什很少出去,她问,他倒觉得也没遮掩,不过主要是觉得并不难以启齿,大言不惭总是出去是在找一个头发五颜六色的男人一起商量对策,怎么让灵魂获得活着的媒介。

“不要去谢谢他吗?”

“……”他皱眉,好像想到了什么,揽着她腰的力度加重了,“不去。”

“你能不能有点礼数?”她也皱眉,小巧的眉梢竖起。

“好吧,我得先验收一下他帮忙的成果再道谢……”他把她压回床里,吻碎了她口中说教的字句。只在这件事上,他永远比她有发言权,但这一件事,却偏偏可以搪塞其它所有事情。

 

不过,恩齐都在她恢复身体后的第一次造访却吓得不轻。

“你,你是……”

砂金色的盘发,碧绿清澈的瞳色,少女的长相和身高……一切的一切,都和吉尔伽美什给他展示的那幅画像一模一样。初见,以为是画像复活,而为他开门的画像用非常柔和的视线打量了几眼,思忖了一下,然后笑道:

“原来是您,您找我的先生吗?”

“你是亚瑟王?!”恩齐都想起了那张画像的名字。

“??”她似乎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那些隐性的线索似乎突然汇成完整的时间线,在剑鞘重回体内的那天,她就感觉到了一种被欺骗的羞恼,而今天,则是第二次。额头上不存在的青筋暴跳,阿尔托利亚先是勉强对恩齐都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扭头,忍无可忍地对着贪恋床的男人大喊:“吉尔伽美什,你凭什么烧我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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